葉一知
(有劇情,不喜勿進)
《海角七號》終於「駛」進香港,何解我說「駛進」,因為未看前,我還以為那是船名。是,對這套來勢洶洶的台灣片,我刻意回避,避過所有評論,走進戲院前,我完全不知道劇情。
那端的是好戲。撇開娛樂觀感刺激那種電影,一套好戲,在我而言,至少要讓我離場後不斷咀嚼反芻,當中片段久久不散。
故事主要有兩條線,一明一暗:明的是范逸臣飾的台灣原住民阿嘉和田中千繪飾的日本公關友子交織的現代愛情;暗的是台灣戰前一個日本教師和台灣老友子的傳統愛情,並以情信貫穿。
現代愛情故事,快來快去,埋沒過程中的精緻,調情(flirting)那最動人刺激的階段也樂於跳過。好像阿嘉和友子,雙方其實只是合作關係,一直沒有甚麼交往,話也沒多談過,只是通過嗌交和一次性交而結下愛果,追求也省下,談情更免了。片中所見,阿嘉甚至沒有機會知道田中有甚麼背景,是個怎樣的人,連她本是個模特兒,阿嘉也未必知道。友子其實也不知道阿嘉的辛酸史,兩人撻著,就是一個飲了酒的晚上,一個失落多年的男子,一個同樣失落多時、寂莫無助的異國女子,就此睡在一起。結合前一刻,友子才從阿嘉口中知道:「我已試了十五年,我覺得自己真的不差。」結合得糊裡糊塗,翌日起來,男女都腼腆得要扯對方的被,情境大異有趣。
至於日本教師和老友子的傳統愛情——深而長的情感——則完全相反。兩人經歷過一段長時間的「暗戀期」、「摸索期」,兩人又有談日蝕和天狗的「調情期」,感覺像青梅竹馬,男方還保留女方的陳年舊相。兩人的愛情線又以陳年書信交錯,以此交代很多談情的細節,即使他們是異國人,至少也互相了解。無論是華麗的藻詞、情信的表達方式、男方對女方的無盡思念和歉疚等,都不是今人即食的愛情觀。這種深而長的情感,也快要成為集體回憶,甚至當我們這一代「老餅」離去,可能連回憶也稱不上。
今日,寫情信幾成為遭人嘲弄的對象。所以阿嘉說:「今天還有誰寫信!」就算是家有喪事,阿嘉也認為:「打個電話便可了,還寫甚麼信!」日本歌手中孝介在車上看到友子的愁容,先以手機偷偷拍下,然後才遞給她看,問她「為甚麼展露愁容?」。這種即時、準確、無可逃避也換言之沒有思考空間的溝通,才是今人的溝通方式。沒錯,打通電話就可以了,但綿綿的情話,在聽筒裡是說不出的。愛情逐漸變成神話,很多記憶漸漸失落,原因是我們欠缺了對事件的想像。無論香港和台灣,年青一代也越來越「失憶」吧!雖然記憶往往不準確,但不準確的集體記憶,會不會比集體失憶好呢?
但正因為阿嘉和友子無意中發現這七封六十年前的情信,本來他們只是一夜情的激情,變成彼此願意承擔的愛情,一個理應願意留下,一個也表明願意跟對方回日本發展,前人悲劇的因,造就今人喜劇的果。
情信的方式失落了,文字何嘗不是?片中大部分對白用台語,所以要看字幕。阿嘉在片頭說粗話,字幕竟然譯為「小你老母台北」,我很奇怪,再看下去,才發現字幕是用廣東話譯的。這是不是個巧妙的安排?台灣觀眾大多能聽台語,不用看字幕吧,而情信是以日文讀出,那就必須看字幕。用台語來加強本土共鳴,自是原因之一,但我瞎猜,無論台灣和香港,有關情信的字幕,都是書面語,而且寫得委婉動人(或肉麻老套),台灣觀眾自然從聽和看方面,感受了兩個時代的不同——一個精緻文字的時代,一個是被認為感覺較粗魯的台語。由於香港觀眾多不懂台語,一律要看字幕,那麼大家便可從廣東話字幕和日文情信翻譯的精緻文字,有了不同的感受。
文字雖然漸漸失落,但只要有音樂,仍然會有歌詞。寫不到深情的信,還可以有深情的歌。
日籍老師撇下空等自己的老友子,一走了之。在信中,老師表達了無窮的悔疚,驟聽下來,他的動機當然是為老友子好——因為他只是窮教師,而看老友子的衣著,生活也很不錯,跟她私奔便可能過著不好的日子;私奔在那個時代不是為人接受的事,回到日本,他們逼於面對現實,例如父母和現實的壓力。老師不想害苦老友子,於是寧願不去佔有,以一時的哀痛,成全對方的幸福——至少他認為那樣子她會更幸福。
相反,阿嘉和友子的愛情,是不顧後果的,兩人更不會想到將來,因為一想將來,便頭痛了。就像童話故事的結局,我們永遠不知道阿嘉和友子是否就此修成正果。但從片中每個配角身上也知道,每個人最終都要向現實低頭,而在愛情上刺傷——田雞對已婚老闆娘的癡戀、勞馬因當一個衝鋒陷陣的警察(片中暗示,他因此而轉職到交通部)而與妻子別離、大大的母親林曉培與日本丈夫離異,馬拉桑逼於現實而放棄那支base,由於要賺錢,雖有接待員暗暗喜歡,片中也仍未開花結果——愛情之下,誰不曾為現實低頭?換句話說,當兩人相愛,到了要想及將來的時候,往往是愛火走向暗淡的一刻。
為甚麼老師寫了如此動人的情信,那位老師卻沒有寄出呢?那可能是愛情的終極啟悟,一切只是過眼雲煙。在船上如何情深和自責,與其說是一種雙方的愛情,不如說成是單方對愛情的無限想像,並藉此為自己療傷。所以他回到日本後,傷已好了一點,多麼大的激情,也化為平靜,慢慢失去寄出的衝動。這時老師也應醒覺,既撇下對方不顧,何以又要寄出那些情信,徒添對方的苦楚?
片中最後,是大家一起夾的「野玫瑰」。這首歌,正是片初茂伯拿著月琴彈奏、阿嘉用日本和唱那首曲。最後,阿嘉用華語、中孝介用日文合唱了這首歌。顯然,這樣的安排,在在暗示這首歌在片中有奇妙的作用。事實上這首歌來頭不小,曲來自舒伯特,詞來自哥德,其詞如下:
男孩看見野玫瑰 荒地上的野玫瑰
清早盛開真鮮美 急忙跑去近前看
愈看愈覺歡喜 玫瑰、玫瑰、紅玫瑰
荒地上的玫瑰
男孩說我要採你 荒地上的野玫瑰
玫瑰說我要刺你 使你常會想起我
不敢輕舉妄為 玫瑰、玫瑰、紅玫瑰
荒地上的玫瑰
男孩終於來折它 荒地上的野玫瑰
玫瑰刺他也不管 玫瑰叫著也不理
只好由他折取 玫瑰、玫瑰、紅玫瑰
荒地上的玫瑰
《野玫瑰》襯托著老友子空待情郎私奔的鏡頭,才是這部片的中心,反襯出每個人在愛情前面對的現實悲劇。野玫瑰那麼美,就像愛情那樣迷人,縱然有刺,男孩最終也是不理警告,把她折下來,而且,最後也必會刺傷,因為幾乎所有愛情的結局,都是悲劇收場,即使真可相愛到老,總是先有一個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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